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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宋史.5,王安石变法卷》

《如果这是宋史.5,王安石变法卷》封面
书    名
如果这是宋史.5,王安石变法卷
作    者
高天流云
译    者
 
页    数
 
ISBN
9787538294453
出版社
辽宁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1-12
字    数
 
标    签
如果这是宋史.5,王安石变法卷

目录

  1. 1编辑推荐
  2. 2内容概要
  3. 3书籍目录
  1. 4章节摘录
  2. 5作者简介
  3. 6书友评论
  1. 7下载地址
  2. 8正版图书
  3. 9相关书籍
对一个官宦时代的全景式展示
   人人都是刀斧手,个个都是权谋家。
   解读历史政治运作与权力之道,记录无数无情的谋略与无比的忍耐。
   有史以来,唯一一部白话通俗宋史,作者以亦雅亦俗、亦庄亦谐的写作方式,在生动、有趣地讲述历史故事的同时,叙述了历史上值得人们思考的大大小小的无数故事。
《如果这是宋史5:王安石变法卷》是没有办法写简介的,因为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像以前的同类书说的——“变法的初衷是好的,王安石的学术是高超的,只是用人有误而已;神宗皇帝是有理想的,勃然振作的,只是做得太急,所以效果不好;司马光是大历史学家,尤其心术之正无可质疑……”等等,都是废话,是废物才说得出口的废话。
  谁都没错,只有结果错了?谁都是好人,只有事情本身是坏的?历史不是任人妆扮的小女孩儿,谁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它是门学问,要用事实、数据、立场等实打实的东西摆在明处辨认、审视。
  而我所做的,是一次破译,一个大系统,一次还原当年一对杰出君相所设计的改革帝国的庞大规划蓝图。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任务,要从第一步起就有自己的发现,比如改革的中心是什么,一大堆新法名词里边隐藏的真实目标是什么。
  简而言之,这是一条产业链。在这本书里,王安石完成了半前段,为赵顼安排了一切,只等这位年轻的皇帝去收尾……
第一章 宋朝病人
  第二章 谦谦君子,从此绝迹
  第三章 惊天动地的……龌龊
  第四章 流云方寸间
  第五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第六章 法儒不同炉
  第七章 指点江山,激扬人物
  第八章 千年疑团说青苗
  第九章 多面司马光
  第十章 士大夫阶层
  第十一章
  东明县事件
  第十二章
  宋朝第一策论
  第十三章
  北宋三人行
  第十四章
  千夫所指复熙河
  第十五章
  冏之王唐垌
  第十六章
  异域铁血铸辉煌
  第十七章
  王安石罢相全景回放
  第十八章
  人只为己,天诛地灭
  第十九章
  辽国分水岭
  第二十章
  习惯性诬陷
  第二十一章 陌上花落怨阿谁
  第二十二章 巅峰悄然退
第一章·宋朝病人
   高尚的人是尘世间的一块绸缎,柔软光洁,把所有人的丑陋都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很美。只是一旦他走了,那些人就又原形毕露了。
   比如宋仁宗之死。
   我们先从正史记录的流程去看,从蛛丝马迹中,才能窥探到当年的真相和那些人的演艺人生。赵祯死在深夜里,凌晨时分死讯才传到外面。一整套的官面文章都可以忽略,看主角。
   当皇太子赵曙赶到时,那场面就像当年赵匡胤在陈桥驿被“乱兵”闯进了卧室后的场景。百官以宰相韩琦打头,手捧黄袍,请他即皇帝位。他的反应也很标准,连声地喊:“我不能为,我不能为!”这都正常,推辞是必要的,可是下一瞬间就太独特了。
   赵曙转身就跑,要在现场消失。
   韩琦等人立即扑了过去,大佬,流程错了,没法演了!当天由于赵曙逃跑的决心太大,力量太足,他被自己的臣子给强迫了。只见顶级大臣们玩相扑,把皇太子按在当场,有的紧紧抱人,有的解头换发式,有的宽衣解带往上套黄袍。
   全折腾完,一位新皇帝正式诞生。只是大家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直到扶他出去面见百官,读大行皇帝遗诏时,才发现了问题。
   赵曙的目光呆滞,神情僵硬,一片茫然地看着眼前跪倒一地、痛哭流涕的臣子们,别说带头举哀沉痛悼念,就连额头上散落下来的头发都不知道打理。如果说他和僵尸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还有两行泪水。
   臣子们交头接耳,非常感动。早就知道这是个沉默低调的人,无声的泪水才是真痛苦啊,真是孝子!哪怕不是先帝亲生的……这种孝顺,在七天之后,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四月八日,仁宗大殓的日子,达到了前无古人的程度。
   新皇帝在先皇的灵柩前呼号狂走,来回乱窜,要把老爸的葬礼彻底搅乱。这是在搞什么,就算杀父篡位的那几位大哥,如杨广、朱友珪,也没他这么彪悍吧。闹得实在没法看了,韩琦站了起来,拉帘子挡人,把赵曙拦腰抱住,叫几个太监把他直接扭送回后宫了。
   官方的解释是这娃实在太孝顺了,悲痛过度,导致行为失常……
   回到后宫,悲伤在继续,孝顺在升级,赵曙变本加厉,开始对人动粗。先是打骂下人。要说这也不算犯规,虽然仁宗一生对宫里的侍者都很友善,哪怕口渴都不忍心当场发作,怕他们失职有罪。但下人终究是下人,打打骂骂也是种变相的激励嘛。
   可总得有点理由吧。赵曙就不管这些,说打就打,想骂就骂。实话说,幸好是他手里没有斧子,不然侍者们各个都会缺颗大门牙。
   这种暴戾,居然也用在了他名义上的妈——曹太后身上。当时侍者们实在受不了了,跑到太后那儿去求情:您管管您儿子成不,他刚进宫,有点认生!太后就去了。以曹太后前半生的修养和记录来看,她不可能变成刘娥式的暴力妈妈的。
   温情的劝说,换来的却是儿子的“不逊”。无书无真相,乱讲被雷劈,史书上就是这么两个字。至于怎样“不逊”的,对话都被“隐”了,谁也不知道当天赵曙都说了些什么。结果是,前半生从来没生过气的曹太后终于怒了,她转身出来,去找韩琦。
   ——“韩相公,你挑的人到底怎么回事,竟敢对母后无礼!”
   韩琦很镇静,从这时开始,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一个韩琦登场了,或者可以说,以前一直隐藏得非常好的那个真实的韩琦露馅儿了。此人超强悍、恶毒,并且不要脸。面对皇太后的指责,他选择的是反击。
   竟然是反击!
   他先给事情定性,皇帝是病了。一病遮百丑,怎样您都别在乎。接着来了这么一句:“臣等只在外面见得官家,内中保护全在太后。”截止到这里,都还是人话,紧接着的是,“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稳。”
   这是什么话?自古以来就算皇帝死了,无论是病死,还是被杀,除非是宫廷政变,被太后密谋害死,否则关太后什么事?退一步讲,我们往最善良的方向去理解。韩琦说的是一旦皇帝死了,太后的地位也会不稳,是出于为太后着想。那也不对,太后的名位是永远不变的,就算再有新皇帝产生,也只会水涨船高,更加尊崇。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养子,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综上考虑,韩琦这样讲,只能有一个解释——皇帝出事了,你也别想好,肯定是你害的!
   所以,曹太后的脸色立即就变了,她沉下了脸,“相公是何言,自家更切用心!”我当然是用心的!
   韩琦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绝妙的是史书上讲,此人这时是“正色”地说:“太后照管,则众人自然照管矣。”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外殿,他身边别的大臣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刚才你是不是太过分了?”韩琦到这时才叹了口气,说出了真话:“不这样讲不行啊。”
   至于为什么不行,谜底先缓点揭晓,事情和病情一样,都得看得周全些,才好下结论,才看得清楚!接下来的主旋律就是病情了,韩琦把一切都推到了赵曙的病情上,自然有病就得治。具体到方法上就是喝药。
   中国的中药汤很难喝,大人物喝药时就加倍地难了。大家还记得话剧《雷雨》里母亲喝药是怎么办的吗?妈妈不喝,儿子就得跪下劝,这才孝顺。到了皇帝这级别,就得所有人一起孝顺。
   打头的就是韩琦,他手捧药碗,送到了赵曙的嘴边。按说这是大恩人,没有韩琦就没有皇位,怎么的赵曙也得给点面子吧。赵曙给了,稍微尝了一点,立即就扭头。韩琦执著地端着碗,跟皇帝的脑袋保持距离,下一瞬间很震撼。
   赵曙挥手就把药碗推开,说“推”都是客气的写法,其实就是打翻了,因为药汤撒了韩相公一身。
   这下子连曹太后都看不过去了。宋朝开国以来的四位君主,哪一位都对宰执礼敬有加,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她立即吩咐内侍给宰相取一件新袍来换上。韩琦连说不敢,曹太后貌似同情地说了一句“相公殊不易”。
   你太不容易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这句话能让韩琦心里五味杂陈,咬紧牙关。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他当初选了这么个宝贝当皇帝!
   韩琦从此上了贼船。
   这时未来的神宗陛下,当时名叫赵顼的英宗长子出现,他跪下举起药碗请父亲喝。赵曙的派头更加隆重,理都不理,就当没看见。
   “病”是越来越重了,不管他是心病、身病,还是没病装病,多年压抑一朝痛快看似有病,这个样子是当不了皇帝了。根本没法子办公。
   大臣们商量了一下,就算天下大事由他们拿主意,至少得有个签字生效的人吧。于是曹太后被推上了前台,她苦熬了半生,终于成为刘娥之后宋朝的第二位垂帘听政的太后。这样,在所有人的心底里都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丝轻松。
   新皇帝从最开始就极端地不愿意即位,或许真是压力太大吧,才变成了目前三分之二型的白痴,现在由太后出面替他挡事,会不会好一点了呢?
   答案是正相反,赵曙从行为失常发展到了彻底失常。这人说声好,能满面红光,健步如飞,做什么事都是个壮年男人的样儿。可是转眼之间就江河直下,一泻千里,说倒就倒下,卧床两三个月是常事。其突发性和持久性半点都不比他的养父仁宗皇帝临死前差。
   大家这个郁闷,难道是仁宗附体了?还真像,最灵异的是他也变得沉默不语,从这一年的七月十三日开始,到年底十一月份,只要他在正规场合露面,就始终端坐装神仙,岿然不动,一言不发。直到他真正变身成畜生的那一天。
   那天是给大行皇帝仁宗陛下送葬的日子。中国哪怕是到了现代,儿子都得持丧成服,痛哭流涕。可赵曙就能一动不动,躲在深宫里就是不出面!
   那天在琼林苑祭祀现场,只有仁宗的遗孀曹太后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灵前,赵祯真的成没有儿子的人了!
   儿子呢?赵曙躲在宫里,就一句话:“我病了,哪儿也去不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仅曹太后难过,连朝臣们都看不下去了。人伦之大,大于一切,连父亲都能漠视,你还能对谁好?这种愤怒不仅在赵氏宗族和正义感比较强的一些朝臣中升腾,就连本是赵曙一派的人也站了出来。
   比如现知谏院司马光。
   司马光永远有办法把情绪转化成动力,让当事人没法发作,必须认真地接受他的意见。针对这件事,他没直接说赵曙你是个装病不孝的败类,而是非常巧妙地找了个发力点。
   他把太医院的医生都抓了起来!
   查皇帝的医案记录,太医们近期的报告都是“六脉平和,体内无疾”。那很好,为什么皇帝病到了连给老爸送葬都不露面的地步?!敲山震虎,让赵曙明白点,这是个科技时代,装病是掩盖不了你是个畜生的真实本相的。
   赵曙很听话,他终于走到了前台。他勉勉强强地站到了仁宗的灵前,那一天四周哀声震地,群臣痛不欲生,可偶然抬头,竟然发现身为儿子的赵曙一脸木然,半滴眼泪都没有!
   这个畜生,当时群臣再也控制不住了,一片哗然。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可连一点点的教养都没有吗?你亲生父母是怎么教导你的?!这不光是感情深浅的问题,连最起码的礼仪都说不过去!
   但是世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权力而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尤其是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帝去得罪新皇帝。赵曙这种没人性的表现居然被合法化了。宋朝的礼部官员们发明了一个新名词,叫“卒哭”。
   卒,结束的意思。这是针对之前中国丧礼的传统流程。在这之前,父母死了,从死至殡,哭声不绝。殡后孝子思念父母,不择时间地点,控制不住就流泪,称作“无时之哭”。到赵曙这儿就算结束了,大佬们只需要祭祀在场就成,哭不哭的您随意。
   从此之后,这成为被后世历代王朝所喜欢的新政策,可见人世间赵曙之辈所在多有,从来没有绝迹过!
   这样的劣迹在宋朝的官员层渐渐地淡化了,每个人都留恋着宋朝无与伦比的官派享受,为什么要为了别的悲哀毁了自己的幸福呢?!所以从仁宗出殡到銮驾回京,只有一个人的愤怒与时俱进,越来越重。
   曹太后,仁宗的遗孀,她再也忍受不了了。这一年中她完全看清楚了这个当年她曾亲手抚育过,名义上叫自己养母,至少叫自己姨母的孩子,是个怎样可耻、凉薄、无情无义的东西。在回京的路上,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把这个混账东西废掉!给大宋重新选一个至少是人的动物来当皇帝。
   为此,她精心准备了一些东西,作为废立的理由,交给了……没办法,只能是韩琦。他是当朝首相。
   这些东西是赵曙在皇宫里写的一些“歌词”,还有他的过失总列表。在回京的路上,由一个太监交到了韩琦的手上。久经考验的韩相公不动声色地翻看,看完之后,举动可以说是个乱臣贼子。
   他拿起火烛,当场就给烧了。
   赵普当年在政事堂里烧地方官员的文件都是罪过,那么烧皇太后的懿旨算是什么呢?更何况这是正在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奇妙的是,他还边烧边说,命那个太监传话。
   不是说皇上有病吗?病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罪过……平淡雍容地打发走了内侍,韩琦立即精神抖擞、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危机到了,这辈子最大的危险就在眼前!他紧急通知同伙向他靠拢,出大事了,都过来!
   欧阳修最先赶到,这是他这辈子不知所谓的行为中最古怪的一次。回忆一下,当初立赵曙当太子时他只是随波逐流上了个奏折,基本没他什么事,这次的危机只是与韩琦性命攸关,跟他欧阳修不搭界,为什么他会这么积极呢?这要从他一生的行为中去找答案。
   他的原则,当普通官员时抽台谏官的耳光,当台谏官时抽宰执集团的耳光,但无论何时何地从不抽皇帝的耳光。
   知道了吧,这是向现任皇帝靠近的最好时机。
   宰执集团逐个到位,他们是:首相韩琦,次相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赵概,枢密使张异,副使胡宿、吴奎。稍等一下,是不是觉得少了个人?对,富弼,四真在朝里的第一位,真宰相富弼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去了。这真是韩琦之大幸,仁宗的悲哀,等富弼再次出山时,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这些人迅速达成了一致,要怎样去面对愤怒中的太后,接着第一时间向皇宫进发,绝不能有半点的耽搁。万一太后抓狂真的再写什么诏书的话,她的命令现在就是宋朝的最高指示,谁也没权违抗。
   半点都没夸大,如果要废掉赵曙的话,现在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首先,曹太后目前垂帘听政,就算达不到刘娥的程度,臣子们也不敢公然反抗;其次,赵曙在仁宗葬礼上犯了众怒,机不可失,正好趁热打铁搞掉他。
   更重要的是,皇权至上在中国根深蒂固,赵曙的皇位一旦坐得久了,臣民们会自然而然地服从他,那时什么都晚了。
   韩琦深深地知道这些关键,在赶往皇宫的路上,几个人名在他心里起伏不定,那是他此时此刻命里的魔星。赵曙的父亲赵允让的胞兄赵允宁之子,沂州防御使、虢国公赵宗谔;宋太祖重孙、右卫大将军、蕲州防御使、安国公赵从古;赵曙的胞兄赵宗祐,这些人一年前还和赵曙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些人都是皇太子的竞争人选。
   如果曹太后真的把集病、傻、不孝于一身的赵曙废掉,换上这些同一血脉的宗室人员,根本没有任何争议。宰相们想反对?几十年之后倒是真有位宰相反对太后选出来的皇帝,结果当场被否定,从此一败涂地潦倒终生,惨得一塌糊涂。
   问那是谁?远比韩琦强硬恶毒上百倍的章惇章大宰相。
   回到现在,如果皇帝换了人,从前的拥立之功就变成了错选之罪,别说韩琦本人,就连他的子孙都别想翻过身来。想到这些,他不由自主地发抖,只不过进了皇宫面对太后的一瞬间,韩琦突然轻松了。他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曹太后泪流满面,呜咽着说:“老身殆无所容,须相公做主!”
   吁——这样啊……全体宰执集团都抹了把冷汗,看来还是仁宗的家教好,把老婆调教得柔顺温馨,对谁都狠不起来。韩琦变得漫不经心,就像跟他二姨说话一样,“这是病了的缘故,病好了,就不会这样了。况且,儿子有病,妈妈就不能容忍点吗?”
   估计就是他二姨也会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吧,这个没大没小的破孩子!哪有半点面对长辈的尊敬。可是慈祥善良的太后陛下的反应是……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她居然“愕然”,不知所措。
   没经过实际斗争的同志,就是不知道怎样痛打无礼手。面对韩琦的冒犯,其实是得到了出手的最佳时机,一声断喝“大胆!”就足以让韩琦低头服罪,不管他服不服,最起码在辩解前必须先施礼道歉。二十余年后,北宋史上最强硬的宰相王安石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在皇帝面前被下层小官呼来喝去,不敢丝毫违抗,只是因为皇帝在前,臣子不许装大。
   可这时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溜走,每一瞬间之后,曹太后的威严都在急剧流失,直到韩琦的白脸效果彻底达到,唱红脸的人登场。
   轮到欧阳修说话了。只见风流大才子一派温存态度,这样说:“太后服侍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天下皆知。妇人之性,鲜不妒忌,以当年温成皇后那样过分骄恣,您也能处之裕如,始终包容,还有什么是您所不能容忍的呢?眼前母子至亲,又有什么是非得计较的呢?”
   看着是赞美式的劝解,其实里边有多少骨头、多么硌牙,谁都听得出来。“妇人之性,鲜不妒忌”,居然当着女人骂阿婆。可要命的是,曹太后居然神色为之和缓,她的气开始消了。
   她说:“你们能这样体谅,实为朝廷之幸。”
   欧阳修立即跟进:“这不仅是臣等明白,普天之下谁都知道,您的仁德广为流传。”紧接着再动之以情,他突然之间对已故的仁宗进行了超强烈的回忆,“仁宗陛下在位岁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所以一旦晏驾,天下秉承遗命,无一人敢不从。今太后深居内宫,臣等到五六措大尔,举动若非仁宗遗命,天下谁肯听从?”
   听出是什么意思了吗?多么自谦,他和韩琦等人只不过就是五六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根本不值得一提,对天下没半点的威慑力。之所以天下都听命,是因为仁宗陛下的选择。
   所以您这位深宫妇人,也别想违抗丈夫的命令!这才是所有谈话的真谛。欧阳修的学问就是高,没半点韩琦式的粗野,就让曹太后没法,更不敢废掉赵曙了。
   曹太后沉默了。她清楚,赵曙违逆了她,可她要废掉赵曙就是违逆了她的丈夫。这个扣子在一时半刻之间根本解不开。
   在她沉默的时候,两府大臣们已经逐一施礼向她道别。谁胜谁负,心知肚明,事办得很成功,把天下第一号寡妇给欺负了,在仁宗刚刚入土尸骨未寒的时候!走出了太后在内东门后的垂帘小殿后,这些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泛上来无奈的苦笑。
   事情到这步只是办成了一半,现任皇帝,那位说傻不傻,说呆也不呆的赵曙先生也得接受点再教育,皇帝不是这样当的!不把他搞明白,今后这样的事没完没了,总有一天会出大事的。
   可是赵曙就没有曹太后那样好说话了。这时是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的十一月,大半年以前他刚当上皇帝时出了件事,足以说明这人的心性和办事风格。当时仁宗暴亡,医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两个为首的先被贬到边远州县编管,其余的害怕之余跑去向新皇帝求情。
   说仁宗起初吃这两人的药还是很灵验的,后来这样,是天命已到,不是医官所能挽回的。这话说得也没错,难道医术是万能的,世上有不死之人吗?
   新皇帝的反应是板起了脸,问了一句话,“我听说你们都是两府推荐上来的,是吗?”
   “是。”
   “如此,我就不管了,都交给两府去裁处吧!”
   医官们一听,简直是魂飞魄散。让责任人(两府)去处理办砸了事的人(他们),那还有活路吗?这就是赵曙的作风,置身事外,不怕事大,两边都往死里掐,根本不顾及公平公正性。试问这样搞,得是什么样的宰相,才能先承认自己错误,再去处理最多只是技术原因上失职的医官呢?
   以韩琦的公正性?
   赵曙是冰冷的,在他这里没有原谅,没有理解,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一种偏执。在不久之后,在对另一位中枢大臣的处理上更能显示出这一特性。现在要强调的是,这种冰冷的另一种表现,就是自己永远没有错。哪怕是与名义上的母亲,至少是姨母的曹太后之争上,他也没有错。面对来访的两府大臣,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后待我无恩!”
   这句话让韩琦等人明白了这人“病”到了什么程度,也知道了得用什么办法去治。联想起初进宫时,赵曙随身携带了那么多的书籍,真是让他们哭笑不得。
   连最基本的孝、慈、礼、让都不懂,他都学过什么呀?
   接下来的课程简直是学前班级别的,宋朝顶级官场的各位大佬轮番上阵,给皇帝恶补。先是韩琦,他举了前古圣君里以孝著称的“舜”。传说舜生母早死,父亲续弦,舜被继母、生父和异母弟残害,他们能让他上粮仓修顶,下面收梯子放火;能让他下井挖泥,往下扔大石头。种种危害都没害死舜,但舜对亲人仍旧友好。
   这才是“孝”。
   请问陛下,现在太后有舜父母的残暴吗?您的行为与舜差多少?“臣正恐陛下事太后未至,父母岂有不慈孝者!”
   平心而论,韩琦这番话说得很公正,在封建时代,讲究的就是父母慈爱儿女尽孝,这是正常的。如果父母不慈爱,儿子仍然尽孝,这才难得。不管现代人怎么看,当时这是正理。他正颜厉色地说了这番话后,赵曙的反应也是“有所悟”。
   这人开始清醒了。历代史书说到这里,都要盛赞一下韩琦的公正,以及赵曙的及时改过。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会发现这很搞笑,三十多岁号称“爱书如命、知识健全”的赵曙居然要人来给他讲舜的典故、什么是孝,这是怎么回事?真是病了、神经错乱的话,那么请问神经错乱的第一征兆是什么?就是逻辑混乱,不会想事!
   他居然一说就通,马上能改,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有一个解释,他根本就没病!
   下面的事更加证明了这一点。韩琦讲完,别的大臣并没有放心,他们利用一切机会给皇帝纠正思想作风问题。人很多,挑三个主要的。吕夷简之子吕公著、刘敞。这两人是赵曙的御用老师,一个讲《论语》,一个讲《史记》,属于借题发挥,强调孝道,内容和韩琦差不多。重量级人物是司马光,这一次他没运用超强的历史知识来影射,而是直接说事。
   司马光说,古君子受人一饭之恩,必当回报。现在皇太后有三项莫大之恩,陛下想过怎样回报吗?第一,当年仁宗立您为皇太子,太后有居中之助;第二,仁宗驾崩之夜,太后紧闭宫门封锁消息,等您第二天早晨来即位;第三,太后垂帘听政,为您保证朝局稳定,等您病好上班。
   这三项,有其中一个,就值得“陛下子子孙孙报之不尽,何况兼此三德”。您是仁宗之子,太后就是您的母亲,奉养如果有丝毫差错,“四海之人将谓陛下为如何?天地鬼神其谓陛下为如何?!”
   这种质问何其严厉,弦外之音,只要不是皇帝,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是万众唾弃的不孝忤逆。在这种谴责式的劝告下,赵曙终于有了悔改的意思,他的神志开始“好转”。新的一年开始之后,大臣们决定让他正式上班。这涉及了一个很挠头的问题。
   怎样才能让曹太后退休呢?
   这在当时的宋朝一百多年以来,都是没成功过的事。之前的刘娥实在太强悍了,差一点就穿着皇帝的制服进棺材,至死都没有放权。联想到当时的仁宗是多乖多孝顺,再看看现在两宫的对立,要想让曹太后放手,其难度基本上等于劝人自杀。
   为了达到目的,韩琦等人想了两个办法,先把外围工作做足。第一,春天将近,大臣们请皇帝出去祈雨,保佑这一年五谷丰登,天下太平。理由很充分,也合乎以往的惯例,只是曹太后果然出面反对。新皇帝的病刚好一点,外出不大合适吧。
   韩琦不阴不阳地回复,皇帝自己觉得可以。
   曹太后习惯性地下滑,皇帝服孝中,外出的仪仗素服还没准备好呢。
   韩琦突然亲切地微笑,那一点儿都不难。
   至此,赵曙在公众面前露面,证明自己健康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在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四月二十八日,宋英宗乘大辇出皇城,到相国天清寺、醴泉观祈雨。沿途百姓围观,人山人海,不时传出“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激情呼声。
   效果非常好,皇帝君临天下,得到了民众的认可。
   证明了健康还需要证明能力。祈雨归来,韩琦给赵曙准备了十多件紧急公文,要他在片刻之间就作出批示。赵曙很争气,很快就都批完了。这些文件转到了太后的手里。
   按程序,要太后审阅后,才能决定是否下发。
   这是历史给曹太后的最后一次反击机会。要知道政治问题,比如说黄河决堤,或者西夏和战,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才对,没有什么是具有唯一性的答案,更何况只是一些宋朝日常的工作。曹太后完全可以鸡蛋里边挑骨头,说这些文件的批示就是有错误的!
   曹太后咬住了这一点,才能阻止赵曙复位。可惜,没有资料能证明她是不是真的意识到了危险。曹太后的反应是逐一观看,频频点头。好,每件事都处理得很对……韩琦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逼太后撤帘的条件成熟了。
   关于曹太后的撤帘过程,在正史和笔记里共有三种版本。先说笔记,最流行也最戏剧的一个说法出自《铁围山丛谈》,在里面韩琦成了两宋历史中最不可思议的强人,什么赵普、吕夷简、王安石、章惇、蔡京、秦桧、贾似道统统都是小蚂蚁,试问他们哪个敢假传圣旨,金殿逼宫,并且事先不跟任何大臣通气,敢说干就干?
   韩琦敢。
   某次朝会,宰执齐集曹太后垂帘外,韩琦突然到帘前说话:“皇太后圣德光大,许归政天子,今有诏书在此,请立即施行。”
   帘内的曹太后大惊,没来得及回话,韩琦已经站了起来,命令左右内侍:“撤帘!”这两个字是起决定性的,古时候女性必须遮掩,就算是太后,也得有一块帘幕挡着才能见男人。这时曹太后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跳了起来,往内宫躲。撤帘行动就此成功。
   其实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当她向后躲时,她的救星已经出面了。枢密使富弼。富弼母丧结束,已经回朝,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官复原职,恢复首相。其中的理由,后面详细说。
   当韩琦喝令撤帘时,富弼已经登上台阶,正要说话。可是帏帘突然间被卷起,只有赵曙一人坐在殿上。富弼的反应是当即转身下殿,面对皇帝都没有任何表示。
   韩琦追了出来,赔笑解释:“事先未与富公通气,是怕意见不合,拖延了还政日期。”富弼根本不理他,怒气冲冲直接出殿离开。
   这个版本到此结束。其中有真也有假,真的方面是富弼对韩琦的怒火,他们两人早在仁宗去世前就水火不容,变成了一对冤家,所以韩琦事先对富弼保密也在情理之中。
   假的一面嘛,就是太儿戏了。韩琦说的诏书是谁颁发的?只能是赵曙或者曹太后本人。如果是赵曙的,很抱歉,现在是垂帘期间,他的命令不生效。那么是曹太后的,也就是说自杀终于成功,彻底秀逗,那她还大惊个什么劲?
   尤其是富弼对韩琦早就忍无可忍,无论是服丧期间,还是马上要进行的朝局争斗,两人都斗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怎么会连嘴边上的一句话都不说,怒气冲冲直接下殿呢?他只需要向韩琦伸手要诏书,拿来我看看到底是谁写的,一切就都搞定了。
   所以这个版本不可信。
   再看笔记版的第二种,韩琦变成了一个小偷。这个版本比上一版本要精明得多,它从开头就点出了问题的关键点——天子御玺。
   垂帘听政的太后们之所以能号令全国,是因为她们把御玺收为己有。在这个版本里韩琦左思右想,没法让太后主动交公。于是在祈雨的过程做了点手脚。他趁着太后和皇帝出宫之际,悄悄地把御玺搞到了手。至于怎么搞的,用词非常微妙,叫“留”。
   不知怎么个“留”法。
   御玺到手,韩琦胆子就大了。他在帘前对太后先是一顿赞美,话锋一转,拿御史台和知谏院说事,说是台谏官们集体要求太后撤帘。曹太后勃然大怒(终于怒了),说:“叫做也是相公,不叫做也是相公,你们这样逼迫,是不是太过分了!”
   韩琦没理会,命令仪鸾司撤帘。第二个版本就是这样,立意比较新,破绽更巨大。第一,祈雨时太后不在场,那是纯粹皇帝版出秀场,怎么能让敌对方去搅和?第二,天子御玺是很重要的,曹太后更清楚。所以她一直留在身边,撤帘后都没交出去。
   所以才有后边的另一些故事。
   正史记载里的撤帘过程非常简单,充满了上流社会里的暗示和修养。首先韩琦选了个单独面对的机会,让一切进行得悄然无声。
   那是在某次例行工作汇报之后,其他大臣都走了,韩琦留了下来,向太后申请离开京城,到外地去做一个州官。
   曹太后一听就懂了,她说:“相公安可求退?退的该是我。老身合居深宫,每日在此,甚非得已,且容老身先退。”
   韩琦非常感动,他历数前代垂帘听政太后们的过失,盛赞当今太后的仁德,称赞了一次没尽兴,跪倒舞拜一番后,站起来继续夸。直到太后在帘内站了起来,像是不想听了,准备回宫。韩琦抓紧机会,马上命令仪鸾司卷帘。
   动作很快,帏帘被卷起,还能看到太后的衣影在屏风上一掠而过。
   这个过程是比较可信的,急事缓办,越是重大的问题越容易在轻松的氛围内达成。而曹太后的行为也比较适合她一贯的心性。她并不想揽权,垂帘是迫不得已,撤帘也不会大动干戈。唯一的举动是她留了个后手,把天子御玺留了下来。
   这一点很快就被证明是非常明智的。
   曹太后撤帘,赵曙亲政,这一刻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的。宋朝官方历史里都明文记载,他显露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英气。至于这种英气起了什么作用嘛,比较遗憾,这是此人称帝三年半之间仅有的办公岁月,成绩呢,只是和大臣们的几句对话。
   他向富弼、吴奎、韩琦等人询问了些关于“国家积弊甚众,何以裁救”“宽治如何”“唐明皇治致太平,末年何以至此”之类老生常谈、毫无意义的话。除此之外,就是把唐介召回京城,让他做御史中丞,显示风气开明。
   其他的就都没有了,此人的精力开始转移,去做他最想做、此前又不敢做的事了。
   ……
高天流云,本名刘羽权,沈阳人,从事宋史研究多年,其出版的历史著作《如果这是宋史》系列,是目前市场上最为畅销的白话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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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书友2018-5-30 16:30:18

    胡适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正史野史,众说纷纭,看到听到,各自思量。 看看传说中的司马光、包龙图、苏轼、王安石、欧阳修,感触很深,各有自己的优缺点,看看一个包容的社会,一个相对民主的古代中国。

  • 匿名书友2017-12-28 21:16:12

    胡适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正史野史,众说纷纭,看到听到,各自思量。 看看传说中的司马光、包龙图、苏轼、王安石、欧阳修,感触很深,各有自己的优缺点,看看一个包容的社会,一个相对民主的古代中国。

  • 匿名书友2017-9-18 13:22:44

    总的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总感觉有模仿《明朝》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读起来有点儿“涩”的感觉。好像,有些事儿叙述的过于细了,个人的揣测多了。还是值得一看的,如果喜欢这类书籍的话。

  • 匿名书友2018-5-18 8:47:08

    总的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总感觉有模仿《明朝》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读起来有点儿“涩”的感觉。好像,有些事儿叙述的过于细了,个人的揣测多了。还是值得一看的,如果喜欢这类书籍的话。

  • 匿名书友2017-12-16 2:10:30

    现实中的王安石是一个不被人理解的的人,但他的变法是历史所承认的,就算大家都喜欢的苏轼也同样讨厌他,就在苏轼晚年时他才对变法有所认可,但那是王安石也如他一样,被贬在外。。。

  • 匿名书友2015-2-24 2:20:55

    现实中的王安石是一个不被人理解的的人,但他的变法是历史所承认的,就算大家都喜欢的苏轼也同样讨厌他,就在苏轼晚年时他才对变法有所认可,但那是王安石也如他一样,被贬在外。。。

  • 匿名书友2018-10-6 19:20:58

    内容不错,模仿当年明月,但是还有差距,真心不喜欢这种封面设计,俗气得很,没点历史厚重的感觉,这纸张跟印刷就不想说了,还定价这么贵

  • 匿名书友2018-10-29 13:58:20

    内容不错,模仿当年明月,但是还有差距,真心不喜欢这种封面设计,俗气得很,没点历史厚重的感觉,这纸张跟印刷就不想说了,还定价这么贵

  • 匿名书友2017-7-31 17:49:53

    讲宋朝,王安石是绕不过去的历史。作者有自己的判断,虽然作者反复强调自己是“平民作者”,非官方,但是还是能看出作者的爱憎情感。

  • 匿名书友2018-9-3 10:48:09

    讲宋朝,王安石是绕不过去的历史。作者有自己的判断,虽然作者反复强调自己是“平民作者”,非官方,但是还是能看出作者的爱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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